《气球》:渐有大师气象

澎湃新闻 阅读:9152 2020-11-21 12:14:48

原标题:《气球》:渐有大师气象

万玛才旦是当代中国最具代表性和影响力的藏族导演,也是最接近电影大师的中国导演之一。出生于1969年的万玛才旦,首先是以小说家的身份闻名的,直到2002年他才进入电影学院学习,并于2005年完成他的第一部长片电影《静静的嘛呢石》,一举获得当年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奖。此后,万玛才旦佳作不断,从《寻找智美更登》《老狗》《五彩神箭》到《塔洛》《撞死了一只羊》,艺术也臻于成熟。《塔洛》《撞死了一只羊》,包括11月20日起全国公映的《气球》,均入围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,并在国际国内获得多个奖项。

《气球》是万玛才旦从影15年来的集大成作品,也是他最接近大师的一次。

《气球》海报

此前的确也出现了多部藏族题材的影视剧,藏地空间悠久的文化传统、神秘的宗教传说、独特的地理风貌、与众不同的民族风情,一直吸引着外来者的“闯入”和书写。不过,这些影视剧里的藏地空间,大多是一个“想象的他者”,不外乎蓝天白云、雪山草原、神秘的喇嘛庙、虔诚纯粹的信徒等元素(不禁让人联想到时下藏族小伙丁真在社交媒体上的走红)。从万玛才旦开始,他用本民族的视角,剥离了他者的身份,还原藏地空间原汁原味的生活和藏人真实的喜怒哀乐,审视现代化冲击下藏族社会的内在矛盾和文化嬗变,并由此进入普遍的人性、信仰等议题的反思。万玛才旦和他带动的一批藏族导演,将藏族电影带入黄金时代。

《气球》改编自万玛才旦的同名小说。藏区牧民达杰(金巴 饰),因卫生所发放的避孕套被两个淘气的小儿子当气球拿去玩,使得妻子卓嘎(索朗旺姆 饰)再度意外怀孕。

卓嘎与达杰

卓嘎并没有生育的打算,她与达杰已有三个儿子,最大的儿子江洋上中学,两个小儿子也马上要上学了,学费负担是个大问题,再次生育日子会愈发捉襟见肘。卓嘎想把孩子流掉。

达杰的小儿子把避孕套当气球玩

达杰并不同意妻子的决定。此前父亲放羊时从山上摔下不幸去世,给亡人做法事的上师对达杰说,老人会再次投胎转世到他们家。之后卓嘎检查出了怀孕,达杰认为孩子就是父亲转世。卓嘎陷入两难:她不打算生育,但投胎转世的信仰、丈夫强烈的反对,她又必须保留胎儿。

转世轮回的传说

对于汉文化地区的观众来说,生不生称不上一个难题。但对于有强烈宗教背景的藏人来说则不然。宗教信仰对于藏人的生活生产习惯、婚姻、价值观等产生了深刻影响。生育被赋予了宗教内容,它关系着转世轮回,就比如大儿子江洋一直被认为是奶奶转世,因为他身上有一颗与奶奶一模一样的痣,这就进一步强化了卓嘎肚子里的孩子是刚去世的爷爷转世的信念,也给卓嘎施加了强烈的宗教负担和道德负担。

从一个“生不生”的两难,万玛才旦进入了他所擅长的藏族叙事:宗教信仰与个人选择、民族习惯与外来文明、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冲突。《气球》比万玛才旦之前的电影更尖锐,它大胆触碰到生育与性、宗教与信仰等对于藏人来说敏感的话题,有影评人也将其与阿斯哈·法哈蒂式的两难困境做类比。

“气球”这个意象指向的,是生育之重与气球之轻的悖论。传统是重的,现代是轻的,宗教是重的,科学是轻的。二者之间并非不可相融,只是调和从来就不是易事。就像电影中的成年人对避孕套羞于启齿,他们一再说“羞死了”,甚至为此大打出手;但不谙世事的孩童,把避孕套当气球玩耍。

《气球》也更多关注了女性处境,当卓嘎做出堕胎决定时,需要太大的勇气。只是,如果据此认为《气球》是一部表达女性觉醒和女性抗争的电影,那也是极大误解。万玛才旦的魅力,从来都是暧昧,而不是清晰。

一方面,虽然医生劝卓嘎,“女人又不是天生就为了给男人生孩子才来到这个世上的”,但卓嘎主要不是出于自己的需求,而是考虑到家庭的负担。她欠缺一种自觉的女性意识。

医生建议卓嘎堕胎

另一方面,电影与小说最大的区别是,电影丰富了卓嘎妹妹香曲卓玛(杨秀措 饰)这一支线。小说里,她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,是个“觉姆”(尼姑),性格单纯活泼。电影里,卓玛寡言静穆,她是个有秘密的人,有着一段不堪回首的恋情,她的一心向佛更像是情感受挫后的一次逃避。她意外与旧时的恋人相遇,恋人将俩人的过往写成一本书。但这段重燃的感情遭到卓嘎的强烈反对。

卓玛与卓嘎

电影中一个颇具冲击性的瞬间是,卓嘎把那本书扔到燃烧的灶膛里,卓玛想都没想伸手去灶膛里把书拿出来,并因此被烧伤。火中夺书,就是最炽热的爱的箴言,但火焰将书烧毁,如同卓嘎扼杀了卓玛的爱情。

卓玛火中取书

观众无从知晓卓玛究竟经历了什么,这是隐晦的,但卓嘎对卓玛爱情的压抑,又是清晰的。卓嘎在电影中就承担了双重角色:她既是宗教与男权的受压迫者,但她又不自觉扮演着男权的角色,压迫着另一个女性。她懵懂地想夺回属于自己的身体控制权——尤其是在被丈夫扇了巴掌后仍执意去堕胎,但她同样褫夺了属于妹妹的恋爱自由。

《气球》由此也彰显出了它的复杂性:传统与信仰从来不是轻易被打破或消除的,生活在其间的人常常处于无所不在的矛盾里,他们虔诚同时也怀疑,他们勇敢同时又懦弱,他们接受变化同时又保守守旧,他们因信仰而坚定从容同时又混沌盲从。人们都是半推半就着往前走。只是作为弱者,女性始终是受伤害、被掠夺的对象。

卓嘎被丈夫怒斥

与其说《气球》想要刻意去批判什么,毋宁说,它只是想反映那种普世共通的困惑。这是贯穿万玛才旦作品的人文思考。但《气球》更具“国际视野”,内涵也更丰富暧昧,大师气象渐显。

作为从小说家转型为导演的成功个例,万玛才旦的电影风格,也具备充沛的文学性,藏地气质浸透到他的美学里。

他的影像极简,大量的长镜头,镜头运动缓慢,蒙太奇几乎消失。这对于看惯快节奏电影的观众来说,不是那么容易适应。但极简、极静、极慢,却是空旷荒凉的藏地的日常,万玛才旦试图为观众提供一种沉浸式体验。《气球》在保留原有影像风格的同时,万玛才旦也第一次在影片中大量使用手持摄影,以表达人物内心焦灼不安的状态。

玛才旦的极简里也蕴含丰富变化。比如电影的构图很讲究,不少中景镜头的人物对话,均利用阻隔制造同一画面不同人物的层次落差;色彩变化非常丰富,根据人物内心世界构造相对应的超现实想象空间,比如海边捉痔、爷爷葬礼,缤纷多彩、神采飞扬。

电影结局时,很多疑惑仍旧悬而未决。卓嘎堕胎了吗?不得而知。电影结局是开放式的,或许就连万玛才旦也不知道“完美”的答案是什么、在哪里、又该如何抵达。诚如他之前所说的,“我们都面临着同样的困惑,不知道该做怎样的评判。我只是把这种状态展示出来,包括我自己也在这种状态之中。”

红气球高高飘扬

最后一幕,达杰为儿子买的红色气球在天空中高高飘扬,所有人都仰望着气球。这仿佛预示着,气球(避孕套)所代表的现代文明和秩序,已然进入了藏人们的生活,它看起来那么轻,却又高高在上俯瞰着一切。信仰与传统,需要找到与现代文明妥洽的相处方式;如此,它们在抚慰人们灵魂的同时,又不剥夺人们的选择,伤害那些弱者。

《气球》以其暧昧,诉说着万玛才旦对此的感伤与仁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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